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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后忆“跑反”
日期:2017-05-05 字体:
  • “跑反”,也称“逃反”。是老百姓为躲避兵乱战火而逃往他地或找隐蔽藏身之处躲藏起来的保命行动。这对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青年人来说,是个没有经历过的陌生名词。下面我要讲述的就是19467月下旬,我八岁时跟着母亲“跑反”的实况。

    19458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日战争和反法西斯斗争取得彻底胜利之后,国民党反动派妄图略夺抗战成果。 1946626日,蒋介石撕毁停战协定和政协决议,全面发动内战。调集国民党七十四师、二十五师、九十六师、四十五师、五十八师……等王牌军队大举向我解放区进攻。先后侵占六合、浦镇、东沟一线、扬州、仪征、邵泊一带、淮南铁路沿县、接着又占领了来安、定远、滁县。并步步逼近盱眙县城。7月下旬,国民党反动派先后几次派遣飞机到盱眙县城上空,低空盘旋,侦察军情,扫射狂轰乱炸,殃及无辜百姓。首次来了两架飞机,在盱城上空肆无忌惮低空盘旋,在山上宣化街黄泥圹投下两个大炸弹以后飞走了。幸亏黄泥圹四周无人家。除炸死多头牲畜外,没有殃及人命。

    当时我家住在近圣街(现叫桂五街),紧靠县政府不到30米,是防敌机轰炸最危险地段。那时,我在胡家巷上段驴市头脚下陈德夫老师教的私熟读书。每早黎明前妈妈叫我尽快起床,她把家中所有的棉被、棉衣全部集中来平铺在大床上面,还把两扇大铁门又平放在棉衣被之上,如飞机来了,全家躲进床肚,做好家庭简易防空应急设备。饭后天还没亮,妈妈把我送到学校。路上妈妈再三嘱咐我:“在校飞机来了,千万不能向外乱跑,就躲在自巳的课桌肚里,把家里带去的铜盆顶在头上,听老师指挥;如放学在回家途中飞机来了,要迎着飞机飞来的方向跑,因为飞机飞的速度快,迎着飞机跑如扫射枪弹就落到你背后,还要尽快就近找到墙壁,把身体贴紧墙站。中午不要回家,中饭我递来,学校在山边比家里安全。”

    事隔一天,下午2时许,两架敌机又来了,在盱城上空盘旋,由南向北风狂地扫射,这时我在学校里,老师把我们安排在各人自已的课桌肚里,飞机飞得很低,哒哒哒机枪扫射声震耳欲聋,胆战心惊的学生们都吓得哭了起来。从枪声的方向听来,我断定飞机是在向县政府扫射,因我家紧靠县政府,心急如焚的我,担心着妈妈和小姐在家的安危。飞机走后,各个家长都先后到学校找自家孩子,当见到孩子都平安无事,他们都松了一口气,我见到妈来了,我那忐忑不安的心也放下来了。陈老师向家长们说:“形势紧张,明天叫孩子不要来了,待平安下来再开课。”我跟着妈妈回家,从胡家巷下来,到小桥头时,只见蔡业成斜对面张家老槽坊门前簇拥着一群人,走到跟前一看,原来是盱城做吊炉的著名手艺人戴三师傅被敌机扫射时打死,肚肠拖出体外,惨不忍睹。另他借妹妹家推磨的驴也被打死在墙框里。回家后看到我家前屋白铁房被打通无数弹孔。据街坊说老船塘停泊小鱼船上夏奶奶等几人也被飞机打死。此后,盱城居民思想紧张起来,恐惧笼罩着盱城,“跑反”气氛越来越浓。每当晨阳未露的黎明,或万鸟归巢的黄昏,盱城满街皆是携儿带女“跑反”的景象。有的牵着小驴,将小孩放进驴驮里;有的推着独轮车;还有的挑着小孩的箩筐;有人从城南往城北走;也有从城北往城南走;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各自投亲拜友,为躲国民党反动派飞机轰炸而“跑反”。县政府对面老船塘里小鱼船均划进淮河对岸芦苇丛中。县委、县政府机关人员留少数人员看家外,其余工作人员一律撤至北头井头街和山口门,白天生活和工作在地母庵,飞机来了,大家进地母庵旁的睡仙洞防空。

    729日晚饭后,淮南大众剧团的二外爹家徐积印舅舅(后改名为徐俊)来到我家对母亲说:“大姐,国民党反动派军队已逼近盱眙县城,在目前敌众我寡的形势下,我们今夜要撤出盱城去老子山经顺河过三河暂时撤到淮宝地区。你家这儿,靠近县政府机关,是敌机轰炸的重点目标,非常不安全,全家最好到别处躲躲”。我妈说;“我已做了“跑反”的准备,叫儿媳妇回老渡口娘家去躲躲。”舅舅纠正说:“老渡口、二山、打石山、乱石堆和鱼码头是我军从盱眙撤退的几个过淮河渡河点,也是敌机控制淮河和三河的重点地段。几只运盐大商船,途经打石山时,被敌飞炸沉;淮南中学因白天渡三河时,被敌机打死几位学生,据说王养吾县长的妻子也在船上被打死。所以老渡口不安全不能去。”妈接着说:“那就叫她到清水坝前面李家岗她三姑家去。我们三人到山口门外小吴庄去。”舅舅点了头,走时除身上穿的衣服和手枪外,为了轻装,其他东西全丢下来了。

    1944年,我父亲和大哥一年中先后病故,全家只剩下母亲、25岁大嫂、13岁小姐和8岁的我四口人。730日天亮之前,妈妈送走了大嫂后,回到家收拾家中仅有的几件衣服,打成小包皮背在她身上,搀着我和小姐,锁上大门,进入“跑反”的行列。刚离开家门,妈妈就哽咽着泪如雨下,我和小姐也跟着哭了起来。别人家遇到大反小事都有当家的男子汉领带,而我们家无领无带实为凄凉。当我们走到后街头“双闩纳”时,迎面遇上涧沟渡大方井上面陈砚书外公家的二舅,他问到;“我大姐,你们娘儿三人到哪去?”妈说:“我们到小吴庄去。”二舅说:“二婶和我们全家特别担心你们娘儿几人,现特叫我来接你们的,我们院内有个特制的“地洞,”专留“跑反”用的,大姐就到我们那几躲躲吧。”妈说了句谢谢你们全家的关心,便决定随二舅去他们家。途经黄牌街上头汪家二姐家,我妈将包服丢到二姐家里,我们三口人来到了涧沟渡老外婆家。

     

     

    731日早晨,四点钟左右,天还没大亮,妈妈对我说:“汪家地势高,飞机来了不太安全,我和你小姐去你二姐家把包服拿回来,天亮前就回来了,你就跟着二外婆不要乱跑”说完妈和小姐身影就消失在朦胧的晨幕里。

    妈和小姐走后约半小时之久,天刚蒙蒙亮,从远处山坳里传来嗡嗡嗡地飞机声,顿时,涧沟渡人群云涌般拥挤钻进流水的高大沟里防空。二外婆拖着我随他们全家进入后院地洞。哒哒哒机枪扫射声此起彼落,延绵不断。二外婆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双手捂着我的双耳。没一会从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似乎地都在震动。二舅说:“这是飞机掷下的炸弹轰炸声,灭绝人性的国民党反动派,不知又要殃及多少无故百姓,地洞里的人个个都心惊胆战。”四架敌机轮翻轰炸、扫射约2个小时后才飞走。

    敌机走后,陈家二舅叫大家暂不忙出洞,他一人出去试探情况。20分钟后回洞直接问我:“吴坤,你妈和你小姐到哪去了”我说她们到汪家二姐家拿衣服包去了。二舅惊恐地大叫起来;“不好!刚才飞机炸弹就是掷在汪少成(二姐老公公)家院里,四弟,赶快跟我去汪家看看我大姐娘俩。”我听后吓得哭了,二外婆哄着我没哭。陈家距汪家仅有四、五百米距离,没一会两个舅舅架着满身灰尘的妈妈和小姐回来了,只见妈妈心胆俱裂的神态,双目呆滞,耳被震聋,我立即哭着迎上去对妈说:妈!你可把我吓死了。二外婆连说:“回来就好,没出事就好,大姑娘呀,大难不死、定有后福。”二舅急忙端来水盆和毛巾叫妈和小姐洗脸、洗头、换衣服。

    坐定后,二外婆全家听取小姐讲述被炸脱险,死里逃生的 经过。小姐说:天亮前我和妈到二姐家拿回衣服包皮,到汪家后只见汪大妈妈坐在当门心板凳上梳头,二姐正在房里坐在马桶上大便,二姐夫汪味全还没起床,我们拿了衣服包正准备走,可是听到了飞机声,妈急速叫二姐将便桶拿到院外,二姐夫听到飞机来了也忙穿好衣服下床了,妈很快将他家所有棉被平铺在大床上,叫二姐和二姐夫躲进大床肚,又从衣服柜里拖出棉花胆平铺在前檐墙窗下的长方桌上,我和妈躲进该长桌肚。

    和汪家同院的对门是宋必林家,这时宋的妻子和妹妹正在家院拐水磨,宋的小女儿站在她妈妈腿旁,宋家大肥猪拴在院里石榴树上,四架飞机轮翻轰炸,哒哒哒扫射枪声惊吓大猪狂叫、乱振。宋必林弟弟宋小顺子看飞机来了躲进我们房里,站在我们桌前,当飞机盘旋到我们上空时,他伸头看望窗外飞来的飞机叫:“外婆呀,你们快来看,飞机多亮啊,飞的多低呀……”话还没落音,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我两眼一片柒黑被震晕了,炸倒蹋了的前沿墙乱碎砖将我们埋了起来,等我苏醒过来后,才知发生不幸之事。我拼命将压在身上的碎砖扒开,将头伸出来,哭着又来扒妈妈身上的砖堆。扒出后,只见妈妈被吓坏了,说不出话来,我摸遍妈身上每个部位,见没有血迹这才放心,再扒我们身边的宋小顺时,发现他已被炸死了。二姐大床上帐子被炸成碎片,汪家草屋炸蹋了,房梁倒的横七竖八,我扶着妈从房里对外走,我一眼看到当门心的汪大妈妈全身上下都是血,坐在板凳上摇摇欲坠。我吓的直叫:妈!你看汪大妈妈怎么啦。这时躲在大床肚里的二姐和二姐夫听我叫声也苏醒过来了,忙爬出来,奔向他妈跟前就听姐夫说:“妈一只眼睛被炸瞎了,肚皮也被炸破一条横口”。我架着妈妈对外走,到家院看到宋必林妻子和妹妹分别炸死在水磨上和拐磨棍上,小女儿炸死在她妈妈脚下,宋必林表奶奶陈老太炸死在石榴树旁,宋家大肥猪被炸飞到街坊屋上。惨不忍睹的情景使我胆战心惊。我和妈刚下汪家高台阶时,二舅和四舅来接我们了。听小姐的讲述后,二舅向全家说:“幸亏我大姐是个有文化的人,懂得一些防空常识而免招一劫,否则今天不堪设想……”。上午国民党已占领盱眙县城。午饭后,我们谢别了陈家老少,走上回家之路。当我们走到黄牌街徐则骏门前时,又看到住徐家旁边的34岁的王广金先生躲在夹皮墙里也被飞机打死了。丢了年轻妻子和两女一男小孩无依无靠,惨绝人寰。

    19467月下旬,跟着妈妈“跑反”之事,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深刻的烙印。时光虽流过了70个年头,但至今仍记忆犹新且心有余悸。